CLASSROOM DISCOURSE ANALYSIS
課堂言談
分析
以 CDA 重新看見這堂數學課
光復國小・2026年5月7日・五年級容積單元
Sinclair & Coulthard / Mehan / Nystrand et al.
Mortimer & Scott / Wood / Chapin et al. / Lampert & Blunk
課堂言談分析視角・教師社群分享
七個理論透鏡
這份分析整合以下文獻框架,每個框架各自問一個不同的問題
| 框架 |
代表學者 |
核心問題 |
| IRF/IRE 結構 |
Sinclair & Coulthard (1975);Mehan (1979) |
師生言談的基本單位是什麼? |
| 對話性 vs 獨白性 |
Mortimer & Scott (2003) |
課堂是多聲的還是單聲的? |
| 真實問題 vs 展示問題 |
Nystrand et al. (1997) |
教師的問題是為了測試還是真正探索? |
| 轉述(Revoicing) |
O'Connor & Michaels (1993) |
教師如何用學生語言推進對話? |
| 漏斗型 vs 聚焦型 |
Wood (1994) |
教師在跟著學生走,還是引學生跟著走? |
| 課堂談話策略 |
Chapin, O'Brien & Anderson (2009) |
教師具體使用了哪些言談移動? |
| 數學意義協商 |
Lampert & Blunk (1998) |
程序與概念如何在言談中被橋接? |
課堂言談分析的核心主張:教師說什麼、怎麼說、在哪裡停下來,
本身就是一種教學行動,而不只是「傳遞訊息的容器」。
IRF:課堂言談的基本單位
本課的 F 移動
傳統 IRE 的 E(Evaluate)通常是「對!」或「很好!」
本課系統性地用「再追問」取代評估:
「然後呢?」
「還有呢?」
「多少什麼?單位是什麼?」
「你從哪裡知道?告訴我。」
→ 壓縮評估功能,打開下一個意義層
延伸型 IRF 的效果
傳統 IRF:
師問 → 生答 → 「對!」→ 下一題
本課 IRF:
師問 → 生答 → 師追問 → 生再答
→ 師轉述給全班 → 生確認…
→ 師再追問…
每個 F 都打開了下一個 I,形成螺旋式意義建構
鏈式轉述:石子怎麼擴散?
O'Connor & Michaels(1993):Revoicing — 教師借用學生語言,讓意義在全班傳播
全班影片2|品淨 → 陳宇 → Gini 的鏈式轉述序列
鏈式轉述的三個功能:
① 將個別發言轉為全班共同的論述材料
② 給沒發言的學生「再聽一次」的機會
③ 讓意義被多個聲音確認,降低單一學生的表達壓力
定位性轉述(Positional Revoicing):
「我發現大家上去寫之後,很妙——
在台下的答案不太一樣,到黑板上就做了修正。」
→ 教師不只轉述內容,更賦予認知意義:
「修正」被定位為學習的一部分,而非錯誤的證據。
接納(Uptake):教師真的「聽進去」了嗎?
Nystrand et al.(1997):教師的下一個問題是否真正吸納了學生的回應?
研究顯示一般課堂 Uptake 比例低於 10%,本課估計達 40–50%。
| 學生說了什麼 |
教師的接納方式 |
判斷 |
意義 |
| 「先算水量,才能算水費」(品淨) |
以此為基礎問「那第一個問號是指哪裡?」 |
✅ 真實 |
學生思路成為下一個問題的起點 |
| 「水費」(學生答錯單位) |
「水費?水費還是水量?」 |
✅ 聚焦型修正 |
非否定,而是引發學生自我辨別 |
| 「一度等於一千公升」 |
「所以你要經過換算,對不對?」 |
⚠ 確認型 |
接納但未深化,停留在確認層次 |
| 「6公升」(回答省水量) |
「6什麼?單位是什麼?」 |
✅ 深化 |
數字不能脫離單位——數學意義的追問 |
| 芷妃的逐步解法 |
邀請她上台說明每一個列式的意義 |
✅ 高層次 |
學生解法成為全班共同的學習材料 |
| 記顯的非預設解法 |
「算完什麼?多少什麼?」並引導兩法比較 |
✅ 對話性 |
非預設路徑被合法納入課堂論述 |
教師提問的五種類型
並非所有問題的功能相同——從「展示型」到「真實型」,構成一個對話性的光譜
教師已知答案,用以確認或引導
「這個家有幾個人?」「傳統馬桶幾公升?」
答案唯一,但通往答案的思路開放
「你從哪裡知道可以省6公升?」
指向計算或操作步驟
「省水量怎麼算?」「然後呢?」
真實問題——教師無預設答案,真正探索學生思維
「哪一個列式代表什麼意義?」
「這兩種算法,哪裡不一樣?」
轉述型問題(Talk Move)
本質上是言談移動,非傳統問題,功能是讓意義在班級內流通
「你聽到品淨說的嗎?」「好,陳宇,你可不可以再說一次?」「好,季顯,很多人聽不太清楚,慢慢一句話來。」
追問的藝術:四種 Pressing 策略
Herbel-Eisenmann & Cirillo(2009):Press 是教師讓學生「往深處走」的核心言談工具
① 追意義
要求學生說明算式或答案背後的意涵
「這個列式代表什麼?」
「1.08 是什麼?」
「這句話在表格裡屬於哪個欄位?」
② 追根據
要求學生指出知識的來源
「你從哪裡知道?告訴我。」
「為什麼除以1000?」
「你說第一個問號,帶大家看文本。」
③ 追表徵 ★
要求學生在符號與語言之間轉換(最具數學教育意義)
「可不可以不要用算式?再告訴我一次。」
→ 符號 → 自然語言
→ 迫使學生返回概念層
④ 追完整性
要求學生補充單位或說明清楚
「6什麼?單位是什麼?」
「省下多少什麼?」
「然後呢?還有呢?」
③「追表徵」最具數學教育意義——Lampert:程序性知識到概念性知識的橋接,往往發生在「用自己的話說出來」的那一刻。
互動性 × 權威性:本課在哪裡?
Mortimer & Scott(2003):以互動性(師生均發言?)× 對話/獨白性(朝向多元還是單一觀點?)分析課堂言談
▲ 互動型 Interactive
◀ 對話性 Dialogic
互動型・對話性
多人發言、意義開放
品淨→陳宇→Gini鏈
兩解法比較時刻
互動型・獨白性
多人發言、朝向單一理解
三欄架構釐清
解題步驟建構
★ 本課主要象限
非互動型・對話性
單一聲音探索多元
個別閱讀靜默期
獨白性 Authoritative ▶
▼ 非互動型 Non-interactive
本課言談模式的時間軌跡
個別閱讀(影片1前段)
→ 非互動型/對話性:學生與文本對話,無師生言語交流
全班釐清三欄架構(影片1–2 前段)
→ 互動型/獨白性:多人發言,但收斂至理解三欄架構為止
品淨→陳宇→Gini 發言鏈(影片2)
→ 互動型/對話性:多聲部,意義漸次建構
芷妃上台+兩解法比較(影片3)★
→ 互動型/對話性:本課對話性最高峰
整體判斷:本課主要運作在「互動型/獨白性」象限,
對話性時刻約占全課 20%,集中在鏈式轉述和兩解法比較。
靜默,是言談的一部分
Rowe(1974):Wait Time — 等待時間超過3秒,學生回應品質顯著提升;
本課系統性地兌現了這個研究發現
IRF後平均等待時間
3.2秒
中位數 2.3 秒
如何讀懂靜默?
等待 ≠ 放棄
3秒是讓學生組織語言、確認理解的最低需求;過早填入會剝奪這個認知空間。
61段 = 61次
每一段靜默,都是學生進行內部對話的時間。靜默段越多,學生思考的機會越多。
長靜默 ≠ 無效
最長約5分鐘的大段靜默,對應個別閱讀與解題期——「深度學習正在發生」的訊號。
全班影片1文字稿中,[靜音] 符號連續出現多達15次以上——
這不是「什麼都沒發生」,這是整堂課最重要的學習時段。
「我如果可以不講話,我就不講話。」
——言談分析的語言是:教師選擇了高品質的 Wait Time,並系統性地兌現。
五種課堂談話策略(Talk Moves)
Chapin, O'Brien & Anderson(2009)— 本課全部五種均有出現,各有不同密度
25分鐘靜默・61段・IRF後平均3.2秒 → 是這堂課最系統化、最持續的言談移動
「你聽到品淨說的嗎?」「好,季顯,再說一次」→ 鏈式傳遞學生思維給全班
③ 追問(Pressing for Reasoning)
密度:高
四種追問策略(追意義/根據/表徵/完整性)→ 不讓學生停在表面答案
「還有人可以幫他說嗎?說得更清楚?」→ 開放補充,但使用次數有限
⑤ 轉頭討論(Turn-and-Talk)
密度:中
「跟你的夥伴分享一下…」「到這裡清楚嗎?」→ 確認學生之間的理解對齊
漏斗型 vs 聚焦型:Wood(1994)的核心區分
教師的問題在跟著學生走?還是引學生跟著走?——這是本課言談最值得深思的面向
漏斗型(Funneling)
教師心中有目標答案,用問題逐步引學生進入漏斗
「每沖一次水,省下多少?」→「6公升,對不對?」
「然後一天幾次?…家裡幾個人?…先算什麼?」
學生只需逐步填空,教師掌控全部敘事邏輯
聚焦型(Focusing)★
教師真正追蹤學生思路,以學生的想法為基礎推進
「好,記顯,你直接用120公升乘以30,
所以就是沒有先換算?是算完才換算?
算完什麼?」
教師在記顯的非預設路徑裡待了更久,試圖理解其邏輯
聚焦型問題高度集中在最後10分鐘的兩解法比較——那是本課言談最真實的時刻,
因為教師第一次讓自己跟著學生的邏輯走,而不是把學生拉回預設的邏輯。
從符號到意義:數學言談的表徵轉換
Lampert & Blunk(1998):數學概念的理解,往往在「用自然語言說出來」的那一刻才真正完成
| 教師行為 |
轉換方向 |
數學教育意義 |
課堂實例 |
| 「可不可以不要用算式?再告訴我一次。」 |
符號 → 語言 |
迫使學生返回概念層,而非停留在程序層 |
要求學生用話語解釋 12−6=6 的意義 |
| 「6什麼?單位是什麼?」 |
數字 → 帶單位 |
數學單位意識的言談建立 |
學生說「6」,教師追問「6公升」 |
| 「這個列式代表什麼意義?」 |
符號 → 意義 |
反程序化:算對了不等於理解了 |
芷妃逐一說明每個算式的語義 |
| 「這句話在表格裡屬於哪個欄位?」 |
語言 → 元認知分類 |
後設數學思考:知道自己知道的是什麼 |
把發言對應到三欄架構中的位置 |
Bruner 的 EIS 框架在言談上的應用:
E(具體操作)→ I(圖像表徵)→ S(符號)
本課的「追表徵」動作,是在 S 層引入「語言」作為橋梁,
讓學生在符號與意義之間來回移動,而非單向前進。
數學社會化的言談實踐:
「數字永遠帶著意義,不能脫離單位」——
這個數學規範,不是老師宣告的,
而是透過一次次追問「6什麼?」
被學生內化為課堂的言談規則。
「不一樣」是這堂課最重要的三個字
多元解法的言談合法化(Legitimation of Multiple Approaches)— Lampert(1990)
芷妃的方法
12 − 6 = 6(每次省水量)
6 × 5 × 4 = 120 公升(一天省水量)
120 ÷ 1000 = 0.12 度
0.12 × 9 = 1.08 元(一天省水費)
1.08 × 30 = 32.4 元
→ 先算日費,再乘 30 天
記顯的方法
120 × 30 = 3,600 公升(月省水量)
3,600 ÷ 1000 = 3.6 度
3.6 × 9 = 32.4 元
→ 先算月水量,再換算水費
相同答案・不同路徑
32.4 元
「他們兩個算法是不一樣的,對吧?好,那今天我們就先上到這裡囉。」
— 教師以「不一樣」作為收尾,而非「哪個比較好」。
在言談層次上,這完成了多元解法的合法化:兩條路徑並列存在,不分優劣。
這是 Lampert 所稱「數學課堂中正確性的去壟斷化」的具體實踐。
兩種視角,看見不同的事
學習共同體(LC)框架 vs 課堂言談分析(CDA)框架——各自問了什麼問題?新增了什麼發現?
| 面向 |
學習共同體觀點 |
課堂言談分析觀點 |
CDA 新增的發現 |
| 教師不說話 |
傾聽姿態・被動的能動性 |
Wait Time — 有實證支持的認知效益 |
可測量(3.2秒)、可比較(一般課堂<1秒) |
| 轉頭討論 |
協同性學習的訊號 |
同儕言談中的意義協商(小組文字稿) |
同儕話語有獨立結構,值得分開分析 |
| 串聯動作 |
石子投水・波紋擴散 |
鏈式轉述(Chained Revoicing) |
可拆解為具體步驟,可練習、可複製 |
| 兩種解法 |
多元思考並列 |
多元解法的言談合法化 |
「不一樣」這三個字在言談層次上做了什麼 |
| 回歸動作 |
帶學生返回鷹架 |
聚焦型 vs 漏斗型的本質差異 |
「回歸」有時其實是漏斗型引導,值得辨別 |
| 學習品質 |
三位一體(活動性/協同性/反思性) |
Mortimer & Scott 四象限中的位置 |
對話性時刻約占20%,主要在課堂後段 |
兩個框架並非競爭關係——LC 告訴我們「為什麼做」,
CDA 告訴我們「做了什麼、怎麼做的、做到多少」。
合在一起,才能既有哲學方向,又有技術細節。
言談層次的四個待深化處
從CDA視角看,下一步可以往哪裡走?
① 評估功能尚未完全轉讓
約40%的 F(Feedback)是確認型「對不對?對吧?」,
評估主體仍在教師手中。
若逐步讓學生互評,言談對話性可再提升。
② 真實問題可以更早出現
Nystrand研究顯示真實問題比例越高,學生語言發展越好。
本課真實問題集中在最後10分鐘,可試著更早拋出開放性問題。
③ 聚焦型問題可以練習更多
對記顯解法的追問是本課最精彩的聚焦型互動,但隨後又回到漏斗。
下一步:練習「停在學生的邏輯裡更久」。
④ 同儕言談值得被帶回全班
第五組文字稿顯示學生在同伴間有高品質的意義協商,
但這些言談未被引回全班。完整循環應是:同儕發言→教師轉述→全班討論。
三個省思問句:
❶ 在這堂課的言談裡,哪一個瞬間,學生的聲音真正改變了教師的下一個問題?
❷ 下一次公開課,我們想要讓「聚焦型問題」出現在哪個時刻?
❸ 如果我們把一段學生的同儕對話帶回全班,言談的結構會改變嗎?